传媒摆渡 投新闻稿、跟组面试、
青年文摘

美文弘一法师:所谓修行就是在修一副好皮囊

  当日弘一法师还叫李叔同,某次他跟好友说,做和尚,必的一分一寸都是和尚。一个“做”字,含了数众讯息,令友肃默,不知如何接言。

  《阿含经》说出家人有五戒:包括不杀戒,不偷盗,不邪淫,不妄语,不饮酒。所有这些形式性的规则,对于初入佛门者,都是一种束缚。做和尚前,要先做居士,居士没那么多规则可守,他只需在寺庙里,来来走走,做个和尚的样子给人看看。

  有次去永清寺,正赶上众居士在做晚课。居士年岁不一,多女性。中有口唇艳艳年轻者,站在最前面,着蓝色长衫,高跟鞋,合掌于胸,闭目默颂。她对面,大和尚一手敲着木鱼,一手竖起擎在胸前,眼帘下垂,竟是看不见面前的红唇烈焰。正是日哺时分,殿外西天淡红一色,出来遇见长居寺内的女居士,年近六旬,着长衫,一副清闲寡欲的面目,低眉清洒庭院,间或从身上袋子里抓一把米,去喂停停走走的鸽子,眼里是一海温柔。环境改变人心,寺院的清修,或许真有回头是岸的启示吧。

  弘一法师遁入空门前,也是先做的居士。念经,抄经,刻意素食,这些准备,其实也是征服皮囊的一种方法。返过来,若果心中没有,外在亦是无用。大慈山,法师写下断食日记,中有一回,他记到:“梦变为丰颜少年。”时光慢慢回溯,往事如烟,每个人走过的路途,繁华也罢,艰难也罢,哪一步,哪一条,不是为得今时此刻?又一则里,他记道:“午后到山中散步,足力极健,采干花草数枝,松子数个。”寥寥淡语,却有着对人世,对生命的大爱惜和大深情。在大慈山定慧禅寺,他目睹了为逃生劫的彭逊之落发为僧的过程,更坚定了自心禅愿。想来,大师并不赞同彭逊之对待佛法的轻率,图得一时清净,躲避红尘险恶。后来,这位彭先生又推算过一次,确实有劫,看来佛门都不能度他,便选择自沉钱塘江,未果,还俗。一笑。大师走的是更决绝的路,素食,披剃,念佛,忏悔,深思,滚水里浮沉,得道,修得永生不朽的法侣。电影《一轮明月》里有个镜头,大师跟雪子各乘一舟,水雾袅袅,雪子轻声叫:叔同。大师双手合掌:请叫我弘一……极其碎心。

  当时与大师同道的还有马先生,他跟李叔同、彭逊之一样,学佛,信佛,修佛,向佛,“人命危浅,真如早露,生年欢爱,无几时也。一旦溘逝,一切皆成泡影。”但他不剃度,只在家中自修一颗出世心,且做得入世事。想来,大师亦有此念,但他深知常人自律不够,意志恍惚,难做这样的大修为,所以选择了剃度。

  《水浒传》里花和尚鲁智深,显然极其另类,起初也并无遁空门、做菩萨度众生的心意。在渭州,他三拳打死镇关西,救下弱女金翠莲,为躲避管家,不得不上五台山落发为僧。虽做了僧,亦不是好僧,清规戒律,于他一概无用,乃至还喝酒吃肉,极其张狂,且让人伺机报复。后在大相国寺看菜园,与一群泼皮耍在一起,想来这才做回真实的他自己吧,遂上演倒拔杨柳的大戏。写道这里,突生恍惚,若果人为瓷,这才是他生命中最重也最用力的着色,也才是最瞩目大气的釉下彩。当然,最好看,该是鲁智深与林冲之间的兄弟情义,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饮。人间大义,不是家国便是兄弟。鲁智深这一色,堪比康熙五彩,黑的纯粹,蓝的诱人,红的喜气,黄的温暖,绿的亮丽,赭的深沉,所谓“彩色甚浓”,却原来,都是修为。济公和尚有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在心头”的名句,虽然多被后人当自嘲做笑谈,但这样的修行,比起一箪一饮清简而有序的生活,自是多了一些艰难。如此表象之下,其实是济公的一颗济世之心,传说中,他懂得中医,常为穷困之人治愈疑难杂症,一命七浮屠,他做得好样子,当然也就有了好修为。

  少年时看电影《少林寺》,法师高声问觉远:“尽形寿,不杀生,汝今能持否?”觉远答“能持。”再问:“尽形寿,不偷盗,汝今能持否?”答“能持。”再问:“尽形寿,不妄语,汝今能持否?”答“能持。”再问:“尽形寿,不饮酒,汝今能持否?”答“能持。”再再问:“尽形寿,不淫欲,汝今能持否?”觉远回头,小师妹正在边上偷窥,他的眼神之中,有难舍和无奈,顿一顿,道“能持!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觉远,就是在做一分一寸的和尚啊。

  前日水伊公号推出庆梅文,庆梅近年食素,且发觉越发素静的食物,越能让心里清明。文中引用猫的一段话:“所谓修行,就是在修一副皮囊。皮囊修好了,心怎能修不好呢?”

  指尖,山西盂县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曾出版散文集《槛外梨花》《花酿》《河流里的母亲》《雪线上的空响》《最后的照相簿》等。先后在《人民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天涯》《散文》《美文》《散文选刊》《海外文摘》《读者》《格言》等杂志发表过近200万字。散文曾多次入选各种选刊。曾获全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散文奖;首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散文奖;孙犁散文奖;赵树理文学奖等。